奇石的神性——中国古代三大文学名著的石头(上)

中国是爱石之国,我们的祖先是十分崇拜石头的,崇天敬石(地)是中华民族的传统。元、明、清三代石文化逐渐扎根于章回小说等文学作品之中,我国古典小说的四大名著中就有三部与石头有关。如《水浒传》(施耐庵,元末明初)中的)中叙说的是女娲炼石补天后,遗弃的并在民间走了一遭的石兄的故事。这是巧合,抑或是别有玄机?或是因为石是中华民族的图腾?

在我国古代的神话传说中,有许许多多关于石的传说。如“女娲石”的传说,《列子·汤问》:“天地亦物也。物有不足,故昔者女娲氏炼五色石补其阙;断鳖足以立四极。”其中女娲是我国神话中一个伟大的女神,创造了人,曾炼石补天,还被祀为婚姻之神。《路史·后纪二》罗苹注引《风俗通》:“女娲祷祠神、祈而为媒,因置婚姻。”又如“启母石”的传说(一个与大禹治水有关的传说),《绎史》卷十二引《随篥子》:“禹娶涂山,治鸿水,通辕山,化为熊,涂山氏见之,惭而去,至嵩高山下化为石。禹日:‘归我子:’石破北方而生启”。启由石而生,实际上禹的降生也与石有关,这在《绎史》卷十一引《遁甲开山图》中有记载(从略)。此外,还有“高媒石”的传说等等。这些与石有关的传说可以说明奇石在古人心中有某些共同的特征:奇石是创造之神,用来补天的;神石是婚姻之神、生育之神,以女娲与高媒为象征。由此可知,古代的奇石是具有创造、重构、生育等神性,故有人又称神石。

关于石的传说,实际上还有很多。在先秦,《左传》就记载有“石人语”被称之为“妖异”的现象。还有天上的陨石,使人们又将天上的星辰与地上的石头视为同一之物。《太平广记》卷398《黄石》条:帝尧时,有五星自天而陨。一是土之精,坠于谷城山下,其精化为圯桥老人,以兵书授张子房。云:读此书当为帝王师。后求我于谷城山下,黄石是也。”(出《录异记》),同卷《太白精》:“金星之精,坠于中南圭峰之西,因号太白山。其精化为白石,状如玉美,时有紫气覆之。”这样神(奇)石既有其怪异的一面,又是星辰的同一物,具有非凡的神性。

《水浒传》是最早引入神(奇)石原型的。在它之前确实还没有哪一部作品出现过神(奇)石原型,因此在这一原型的采用方面,《水浒传》的作者是有其开创之功的。《水浒传》的重要素材来源之一《大宋宣和遗事》中没有石碣之说,看来是作者直接从古代神话传说资料中提炼出来的。如《会稽郡故书杂集》辑《孔灵符会稽记》、《贺循会稽记》和《汉唐地理书抄》辑《盛弘之荆州记》、《吴越春秋·越王无余外传》、《抱朴子·辨问》均说昔禹治洪水厥功未就时,乃登会稽宛委山,于此山发石匮,得金简文字,以知山河体势,于是疏导百川,各尽其宜。而《黄帝玄女兵法》说得更神秘也更详细,文云:“禹问于风后日:吾闻黄帝有负胜之图,六甲阴阳之道。今安在乎?’对曰:“黄帝藏会稽山下,其坎深千丈,广千尺,镇磬石,致难得也。”禹北见六子,问风后海口所出,乃决江口,鸣角会稽,龙神为见,玉匮浮。禹乃开而视之,中有《天下经》十二卷,禹未及持之,其四卷飞上天,禹不能得也;其四卷复下陂池,禹不能拯也;禹得中四卷,开而视之”。由此可看到《水浒传》中的石碣与玄女娘娘授天书的最初来源,但《水浒传》中的石碣天书亦即受命于天的意思,表示了水浒英雄也是上合天意、强调其正义性外,还将石碣与魔君、英雄完全合一,这又揉合了其他的神石传说,使其有更深的内涵。

《水浒传》是我国第一部写农民起义的小说,表达了的重大主题。小说中所写的“石碣天书”,石碣镇住了“魔君”,这些魔君上应天星。但天星却可以下降为石,第十三回《赤发鬼酒醉灵宫殿晁天王认义东溪村》里晁盖梦见北斗七星下降,因而有石碣村聚会,最后石碣天文上注明有一百零八星,这些都表明石碣即是魔君,魔君即是石碣。这些魔君或是天罡,或是地煞,正是秉天地之正气,“直教撞破天罗归水府,掀开地网上梁山”,走上反抗道路。因此石碣天书标明了“冲破”、“反叛”等革命性的特征,服务于全书的主题。

《西游记》作为一部完整的小说来讲是产生于《水浒传》之后,一方面它从古神话传说中搜集材料,如石猴于石胎而生,直接来源于“启母石”的传说,也就是说孙悟空的性格特点是来自于如鲁迅所说的水神无支祁外,很大程度上是来源于这种神(奇)石原型;另一方面《西游记》的作者还可能受了《水浒传》的启发并有所发展。《水浒传》中石碣与水浒英雄的关系还是有点含糊、隐约。还需要读者去联想、去推测,但在《西游记》中神(奇)石就是孙悟空,孙悟空就是神(奇)石。

《西游记》是这样写石猴的出世的,云东胜神州海外一国日傲来国,国近大海,海中有一山名花果山,山顶有一块仙石,“其石有三丈六尺五寸高,有二丈四尺围圆。……盖自开辟以来,每受天真地秀,日精月华,感之既久,遂有灵通之意。内育仙胞,一日迸裂,产一石卵,似圆球样大。因见风,化作一个石猴。五官俱备,四肢俱全。便就学爬学走,拜了四方。目运两道金光,射冲斗府”。石猴出世的描写明显是受了“启母石”传说的影响。石猴既是受日精月华而生,当然他就脱离了一定的社会关系,他发现了一个“洞天福地”,领群猴过着“不伏麒麟辖、不伏凤凰管、又不伏人间王位所拘束”的自由生活;石猴孙悟空打乱了“三界”的秩序,玉帝“遣将擒拿”不成,又来“降旨招安”,进行欺骗,反被石猴孙悟空识破,一叛再叛,向天界的最高统治者提出挑战,定要玉帝让出天宫,“若还不让,定要搅攘,永不清平”。

这样传统的神石原型就很好地为小说“大闹天宫”这一情节的反抗主题服务。即使孙悟空皈依佛门、保护唐僧去西天取经,在八戒、沙僧协助下,一路斩妖除怪,到西天成了“正果”,但仍然与神石原型有着密切的关系。取经这个目的,远不如达到这一目的而表现出的顽强斗争精神来得重要。这种斗争精神正是神(奇)石原型的一种表现。《西游记》里对孙悟空的塑造也与神(奇)石原型有关系。他的反抗精神毫无疑问来自神(奇)石原型,特别是来自“启母石”,孙悟空受天地之精气而生,无父无母,所以不受任何东西束缚,也不接受动物、人、神的管辖,他敢于闹地府、龙宫,特别是向天界最高统治者的玉帝挑战,即使饭依佛门后仍然对玉帝、佛祖、菩萨不恭,对神仙如同对奴仆一般。当然他有些特点是来源于动物猴子的特性,如焦躁、灵活、好动等等,但他的坚强不屈、百折不回,还很可能来源于石头的坚硬(顽)的这一自然特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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